青灵想起适才凝烟对自己的质问,又思及洛尧为了自己的一句暗示便十分体恤地配合了这么长时间、据说私下还被御侯斥责过,心中确实多少有些愧疚,遂道:若是让你失了面子,我向你道歉。只是我每次想到害了四师兄的人还活得这般逍遥,心里就总是觉得不甘。堂上众人见一向行事稳重的方山大公子突然有此一出,不由甚为惊奇,一时间都安静下来,好奇地向他望去。
洛尧说:我说服千重出兵西海,只为让朝炎从此心存后顾之忧、放弃攻打九丘的计划。那日在朝堂上你也听莫南岸山说了,单凭列阳一方的军力,并不是朝炎的对手。再且千重与麾下将士的家眷儿女都留在了仙霞关以北的王城,他岂能无所顾忌?换句话说,只要九丘不与列阳联手,这场仗,列阳是没有机会打赢的。她缓缓偏头,靠着青灵的肩膀,声音低柔,却蕴着一种难以言绘的激越,几乎有些发颤,你知道吗?我听承极殿的宫女说……扶尧他,他今日,亲口向父王提亲了。我心里……真的很欢喜……父王一直想促成朝炎和大泽的联姻,所以一定会答应的,对不对?我以后……一定会做一个好妻子的。对人温柔,再也不乱发脾气……
午夜(4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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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灵和洛尧南下之后,阿婧便一直住在了弗阳的小月池修养。慕辰和安怀羽成亲时,阿婧曾和莫南诗音回凌霄城待了几日,后来大约是在京城听了些惹她心烦的议论,就又重新回了弗阳。青灵与洛尧的一场深夜卧谈,并没有使两人间的关系起到什么变化。事后青灵细细回想了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,暗自觉得有些懊恼,总觉得似乎有了几分自取其辱的意味,此后再跟洛尧单独相处之际,便时常刻意添杂些调侃挖苦,想法设法让自己看起来事事皆满不在乎。
青灵拿袖子抹了下嘴,转身目光犀利地盯着洛尧,你既早就知道,为何现在才开口?青灵对着慕辰不愿起争执,但跟淳于琰却是斗惯了嘴的,于是开口驳道:你们不要我再插手筹资,我明白。可我现在奉命处理朝炎的赋税度支,也是有很多正经的事务要做,并不都是跟筹资有关。难道这些事你们也要管不成?
青灵原以为自己老老实实充当棋子地嫁到大泽之后,皞帝多多少少会出于补偿心理,在慕辰的拥趸中挑选一人来统领大泽的军防。却万万没有料到,这一次他派来的人,竟是自己深恶痛绝的莫南宁灏!他的强势,他的狠绝,隐藏在了气若兰芷的俊雅外表之下,每每一出手,便击得人猝不及防。
倒是向来很会把握皞帝心思的方山修开了口,当日列阳突袭仙霞关,九丘国师洛珩就曾暗遣势力、在南境各地挑衅生事,分散朝炎驻军兵力。虽然此事一直没有找到铁定的证据,但九丘暗通列阳,与之沆瀣一气、意图倾覆东陆的野心与阴谋不言而喻!眼下列阳再次来袭,想必也是与九丘私下有所勾结,借我军南下之机、发起攻势。所以臣以为,始襄大人所言不无道理。九丘偏居一隅为时已久,就算暂时放弃攻打,对我朝亦无损害,然而列阳的大军,却是不得不防啊!就这样默然地行出了近半的路程,洛尧忽地移来的目光,凝濯于青灵面上,嗓音清冽地开了口:回凌霄城之前,在章莪山暂停两日可好?
闵娘想了想,说:有没有百里氏的人来,我不太确定。不过今夜始襄氏的人包下了荷荇园,说是要招待贵客。他家跟大泽一直有往来,兴许是请了些百里氏的人来也说不定。要不要我派人去打探一下?大哥你清醒些!青灵和慕辰王子结盟已是众人皆知的事实,不论她最后嫁不嫁百里扶尧,她都不可能跟你在一起!若你只是像我这样,想要在表面上跟她继续保持从前的友好关系,我没有异议。但你心里也清楚,你是方山氏未来的族长继承人,是慕晗将来争夺储君之位最重要的后盾,你跟青灵帝姬,注定是要站到敌对的两边的!
短短两年,命运让他们相爱、又让他们成了兄妹,让他们相守相依,却又要她为他褪去纯真、卷入尔虞我诈,乃至最后痛失至亲,成了一个从此背负沉重夙念、为复仇而活的女子……她想着出嫁前一夜与皞帝的对话,想着身边各种复杂纠葛的关系,想着若是她留在了那小舟之中,一直顺流而下,沿着燕绥河一路向西,远离身后的是是非非、尔虞我诈,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,是不是、真的就能够解脱了?
青灵缓了缓,继而慢慢斟酌着说道:其实,我们能这样平心静气地说说话,也挺好的。我记得,以前在崇吾的时候,我们也相处得不错。后来……发生了那么多事,渐渐的、就不再那么亲密了。青灵面有尘色,青丝间夹杂着适才地牢坍塌落下的灰白粉末,嘴角一缕血迹衬得唇色更加苍白。